
(上接4版)
我坐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刚主任最后一遍表示很抱歉,说自己接不了这个孩子,准备把手里的纸条撕掉。撕掉纸条,表明这次咨询到此结束。就在这时,原本一言不发的女人突然走上前去,我原以为她要给主任下跪,而下跪这种方式,显然在这种时候并无用处。但是她没有,她只是突然抓住刚主任的手,把那张纸条夺了回来。直到多年以后,我才懂了那个年轻妈妈的用意,纸条是自己的孩子命悬一线的希望,她把那张纸条夺回来,是想告诉刚主任:虽然你不同意,但我不会放弃。这个农村来的新手母亲,用这样的方式,阐释了她初为人母的刚强。一瞬间,我看到刚主任的嘴角泛起一抹笑意,带着一种众生皆苦的无奈,也带着一种明知不可而为之的妥协。现在办急诊住院,明天周六,加班给孩子手术。我连夜写病历,查体,然后,一针见血。夫妻俩带着孩子走后,刚主任把电话打给了护士长和麻醉科……第二天,在手术室,刚主任切开了宝宝红肿的腿骨,抽出了一整管的脓液,然后用抗生素反复冲洗脓腔,这仅仅是一期手术,在确保后续感染得到控制后,才能考虑再进行骨骼的重建。手术完成后,麻醉师几乎是一路抱着这个命悬一线的宝宝,护送他回病房。手术还不能宣告成功,只能说刚主任和这个病例的拉锯才刚刚开始。而那是我在省医院实习的最后一天,次日我就要收拾行李前往我们国家的Top医院实习。宝宝暂时解除了痛苦,在病房的监护中睡得很沉。刚主任说这阵子辛苦了,请我和师兄在路边烧烤摊吃个饭。
展开剩余74%还是那件红色条纹的保罗衫,还是那抹不易觉察的微笑。济南的傍晚,夕阳西下,蝉鸣渐弱。我敬了刚主任一杯酒,敬过往,也敬明天。
故事二:我总想起他少不更事的哭闹
第二个故事,是我在另一家医院的时候,依旧是个实习医生。只不过那里人手充足,我的作用变回了仅仅写病历。那天,科室接收了一个经基金会援助来做手术的孩子。2岁的孩子看着很健康,但是有先天性心脏病。更加特殊的是,他是一个福利院的孤儿,负责照顾的也只是福利院的工作人员。
我给孩子查体的时候,发现那貌似整齐的衣服其实已经很多污渍。他所诊断的病变很简单,超声报告仅仅是房间隔+室间隔缺损。但是上了手术台,打开心脏后,主刀发现真实的病变远远不只如此,是一种很难定性的复杂畸形。那天的手术我没有参与,但是当我第二次看到主刀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,手术做了一天。孩子已经回到了病房内设立的ICU,我天真的以为,虽然艰难,但是手术已经做完了。可是那个孩子的心脏在凌晨2点就支撑不住了,在所有的药物支持都已经难以维持循环之后,2岁的生命走到了尽头。后来的死亡讨论中,主刀向全科的医护人员复盘手术中的所见,可我作为还没有正式入行的实习医生,对于复杂先天性心脏病完全听不懂。这个病例的讨论很快过去了,科室继续收治一个又一个的心脏病患者,而那个2岁的福利院孩子,没有亲人,没有追思,我甚至没有记住他的名字。但我记住了他的相貌。在我正式成为心脏外科医生之后,经常想起这个早已远去的幼小生命。在无人打扰的黑夜里,我时常会想起把听诊器放在他胸前时的温度,想起他少不更事的哭闹和白白净净的脸庞。如果有可能让他活下来,他带着这颗大修过的心脏,走出福利院,走进这社会的“黑暗森林”,这一生的飘零和孤独,他又该怎样度过呢?
故事三:我偏执的术前筛查发现异常
第三个故事,是我在比赛现场所讲的。那是12年前,我已经是一个入职第一年的心脏外科医生,在小儿外科轮转。科室的手术节奏非常紧凑,常常是今天住院的小宝宝,马上完成病历文书和术前检查,明天就手术,效率高,花费少,家长也少折腾。当然,前提是简单先心病。那天我在给一个哭闹中的1岁女孩查体时,发现了不对劲。通常来说,简单的小室间隔缺损,宝宝四肢氧饱和度都应该是接近100%,但对于这个孩子,我却怎么测量都不到95%,而且四肢都一样。
95%和98%有本质的区别吗?
一个成年人,当肺里有点痰的时候,测量也会是95%。更何况测量的时候,孩子常常哭闹,这个时候就是波形不稳,数值会偏低一些,应该没事吧。不,检查不彻底,等于彻底不检查。到了晚上,等孩子睡着了,我蹑手蹑脚又测了一遍,依旧不到95%。直觉告诉我,这里面有问题。我深夜汇报给了主刀医生,得到答复:手术暂停,明天继续查。后来CT查明了,这个1岁的女娃,有一支异常生长的体静脉(左上腔静脉),直接长到了肺静脉上,由此造成了一小部分的静脉血混入了左心房,最终使得氧饱和度下降了不多不少的5%。手术变复杂了,病历要重新写,而当我下诊断时,发现HIS系统诊断库里甚至没有这个诊断。经过和医院信息中心的反复沟通,终于加上了一个贴切的诊断:体静脉异常连接。手术很顺利,这个1岁的宝宝,手术后的饱和度是100%。在一个值班的晚上,病房的监护区里,她在婴儿病床里嘤嘤的哭闹,护士怎么安抚都无济于事。我尝试着把她慢慢抱在了怀里,顷刻,这个宝宝安静了下来。等我再次低头看,这个我亲自经手的患儿,此刻在我的白大衣里已经安然睡着了。作为一个心脏外科医生,安抚一个哭闹的患儿其实不算什么。但这个小小的生命,在我近似偏执的术前筛查里,发现了她隐藏在心脏深处的秘密。假如,仅仅是假如,当初我认为是一个测量误差,随手记录一个100%,手术后会是什么结局?而那些,已经都是假设了,就让那些波澜和风雨永远留在过去吧。在这所医院每年1万余例的手术中,这样的努力可以说是微不足道,但我作为一个职业生涯刚刚起步的年轻人,在还没有任何主刀资质的时候,用自己的努力守护了一个幼小的生命。虽然带着一道伤疤,但她未来的人生还有无限的可能。等她长大后,会继续求学、恋爱、结婚、生子,会有更多的风雨和彩虹,会有更多的人来守护她。而此刻,这个小生命正平稳的在我的怀里安睡着。
三个故事都讲完了。
回到最初的问题:明明人间已经有这么多的坎坷,我们为什么还会同情流浪动物?我给出自己的答案:因为他们出现在了我们的生命里,而我们做不到置之不顾。如同三个故事里的孩子,他们的出现,以医学为纽带,如果仅仅是听说,很难与其悲欢共通。但如果你在现场,如果你亲眼看到那个从白天等到黑夜,又牢牢握住那张纸条不肯放弃的母亲,如果你亲眼目睹那个孤独的福利院孩子生命终止在2岁的年纪,如果你亲身感受到一个被你挽救的小生命静静的睡在你的怀里,他们与流浪的小动物一样,当它们抬头看向你的那一刻,似乎有一种东西被瞬间击穿了。这就是我们内心的善良。
而善良的人,总是不肯放过自己。在从医的路上,恐惧是人类的本能,勇气则是医生的赞歌,而你,我的朋友,你是真正的英雄。
文/北境刀客
作者档案
网名“北境刀客”,真名田美策,中国医学科学院阜外医院心脏外科副主任医师、山东大学七年制医学硕士、北京协和医学院医学博士。
北京市卫生健康委员会第四批健康科普专家、首都卫生健康青年专家库成员、第三届首都卫生健康十大“未来之星”。
手术专长:冠状动脉搭桥手术,二尖瓣、主动脉瓣置换及修复手术,心脏肿瘤切除,房间隔缺损、室间隔缺损、部分心内膜垫缺损等先天性心脏病手术。积极探索冠状动脉搭桥等手术的疗效提升方案,研究成果发表于国际顶尖杂志《Circulation》,有效改善患者搭桥术后的桥血管通畅率,并多次受邀在国内外学术会议发言。
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课题等4项最好的配资官网,以第一作者发表心血管顶级期刊SCI文章等6篇,中文核心期刊文章4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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